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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房内,炭火正旺,驱散了早春的寒意。
高拱比起几年前更显清瘦,但眉宇间的刚毅与自信却更加凸显,那是大权在握、正准备一展抱负的人才有的精气神。
他见到陈恪,很是热情,亲自起身相迎,屏退了左右。
“子恒来了,坐。”高拱指着下首的椅子,语气亲近中带着几分前辈的关怀,“陛下初登大宝,百废待兴,千头万绪,这些日子真是忙得脚不沾地。你的事,我也一直在思量。以你之才,闲居乡野,实是朝廷之失。待局面稍稳,我必向陛下进言,无论如何,也该让你回京,在六部或五军都督府担个实职,总不能一直让你做个富贵闲人。”
陈恪安然坐下,接过小吏奉上的茶,并未接高拱关于起复的话头。
他轻轻吹开茶沫,啜饮一口,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看向高拱,开门见山:“高公,今日前来,并非为个人前程。有些话,如鲠在喉,不得不言。”
高拱见他神色郑重,也收敛了寒暄的笑容,正色道:“子恒但说无妨。”
陈恪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高公可知,近日东南海疆,尤其是南海、吕宋、乃至旧港一带,番商往来,可有什么异常消息?”
高拱略一思索,道:“市舶司和福建、广东巡抚倒是有些例行奏报,言及西洋商船较往年增多,尤其是红毛夷与佛郎机人似有争执。不过番商争利,海外蛮夷互相攻伐,也是常事。兵部也曾复核过一些缴获或观测的夷船数据,其船坚炮利确有可取之处,但相较子恒你当年在上海督造的战船,以及俞志辅在福建整饬的水师,似乎仍逊色一筹。何以如此郑重问起?”
陈恪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:“高公,番商争利是表,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与野心,恐非往日可比。恪在金华,偶得一些海外故旧辗转传来的消息,言及欧罗巴西陲,有一名为‘荷兰’的撮尔小国,其商人联合组建了一个名为‘东印度公司’的机构。此‘公司’非同小可,非一般商帮,乃获其国王特许,可组建军队、建造堡垒、发行钱币、甚至对外宣战媾和!其唯一目的,便是以武力为后盾,垄断东方贸易,攫取暴利。近年其舰队在南洋横扫葡萄牙人及土王势力,攻城略地,势头极为凶猛。彼辈心性,与以往重商轻战的番夷不同,乃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虎狼之辈。其目光所及,绝不止于香料群岛,北方的台湾、琉球,乃至我大明富庶沿海,恐怕早在其觊觎之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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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看着高拱微微蹙起的眉头,加重了语气:“朝廷如今新政,重心在内,清丈田亩、整顿漕运、改革赋税,皆是固本培元之要务,恪深以为然。然,海疆之防,亦不可片刻松懈,尤其是对此等新兴的、兼具商贾之贪与军国之能的强敌,必须及早提防,未雨绸缪。望高公能留意此事,加强东南水师巡防,增筑沿海炮台,尤须关注台湾、澎湖、琉球一线动静,万不可因倭患暂平而掉以轻心。”
高拱听得十分认真,陈恪所言,情报具体,逻辑清晰,指向明确,并非空穴来风。
以他对陈恪的了解,知道此人虽有时想法奇崛,但在军国大事上从不虚言恫吓。
然而,听完之后,高拱沉吟良久,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,开口道:“子恒所言,老夫记下了。海外蛮夷,跳梁小丑,纵然有些许新花样,又能奈我天朝何?我大明水师经嘉靖朝整饬,尤以俞大猷部为精锐,船械未必输于彼辈。至于那什么‘公司’能有宣战之权,更是匪夷所思,或许只是番商夸大其词,以自重身价罢了。”
他见陈恪欲再言,抬手止住,语气转而温和,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慰:“子恒啊,你之心,老夫知晓。你是见过大阵仗、立过大功的人,眼光自然比常人看得远些。但治国如烹小鲜,急不得。眼下朝廷首要之务,在于安内,在于推行新政,厘清积弊,充盈国库。待内部稳固,兵精粮足,又何惧外侮?你且宽心,此事我自会吩咐兵部及沿海督抚多加留意。至于你……”
高拱话锋一转,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,脸上带着诚挚的表情:“总是这般闲居,也不是办法。你的才具,陛下也是知道的。只是先帝新丧,陛下初立,有些事需慢慢来。你放心,待时机合适,我定会向陛下恳切陈情,至少让你重返京畿,即便不入部院,在五军都督府或詹事府挂个职衔,参赞机务,也是好的。总不能让你一身本事,埋没于山林之间。”
陈恪静静地听着,看着高拱眼中那份混合着信任、安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“不以为然”的复杂神色,他心中最后一点试图说服对方的念头,也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。
他明白,高拱并非不相信他,而是基于其自身的认知框架和当前的政治优先级,做出了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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